想像兩個能力相當的人走進面試室。一個人坐下來很自然,知道什麼時候可以開玩笑,回答問題時敢停頓,也不怕和主管閒聊;另一個人每句話都仔細斟酌,背挺得很直,擔心自己說錯什麼。最後,前者得到的評語可能是「有自信、很從容、很有潛力」,後者則被認為太緊張、不夠大器。我們平常很容易把這種差異理解成人格:有人天生有自信,有人就是比較畏縮。社會學卻會多問一步,那個看起來自在的人,為什麼可以自在?也許他真正擁有的,不只是比較強大的內心,而是一副早已熟悉這個世界應該怎麼走動的身體。

Pierre Bourdieu 用「慣習」來描述這件事。人成長在不同的家庭、學校與社交環境裡,會慢慢學會一套不必經過思考就能使用的姿勢:怎麼說話,怎麼吃飯,面對權威時應該靠近還是退開,什麼場合適合發言,什麼玩笑可以接,甚至連穿什麼衣服才算恰當,都會沉進身體。這些經驗累積久了,便像一種社會世界的肌肉記憶。當一個人的慣習剛好和所在場域吻合,他很少需要停下來猜規則,動作自然就會顯得從容。反過來說,第一次進入陌生階級空間的人,可能一邊談話,一邊還得監視自己的口音、用詞、衣著與手勢。兩個人的心理素質未必差很多,身體承擔的工作量卻完全不同。

Friedman 和 Laurison 在英國菁英職業的研究裡,就看見了這種差距。某些會計、媒體等職場特別重視一種很難寫進職務說明書的「得體」:說話方式自然,懂得與客戶相處,穿著合宜,知道什麼時候該正式、什麼時候又可以表現得輕鬆。出身較優勢家庭的人,往往從小就在類似的語言與社交規則中長大,因此進入這些場合時,比較容易看起來毫不費力。真正值得思考的是,管理者很可能把這份熟悉讀成才華,把自在讀成自信,再把自信讀成領導潛力。於是,一個人的階級歷史消失了,留下來的只有一句看似中性的評價:「他就是很有那個樣子。」

招聘研究裡所謂的文化匹配(cultural matching),更把這個問題往前推了一步。面試官評估的未必只有你能不能完成工作,也會受到「跟這個人相處舒不舒服」影響。喜歡相似的運動、去過類似的地方、懂得同一套笑話,談話很快就會順起來,而流暢的互動又容易被解讀成合拍。這套機制當然不只存在辦公室。朋友聚會、約會、飯局,甚至第一次走進某間餐廳,我們都會感覺到自己究竟需不需要格外用力才能「表現正常」。階級、性別與被種族化的位置,會影響一個人從小得到什麼樣的練習,也會影響別人如何閱讀同一個動作。有人大聲說話叫做有主見,換一個人可能就被嫌太強勢;有人不拘小節顯得瀟灑,另一個人卻可能被看成沒有教養。

這樣看來,自信便不再只是一門教人挺胸、微笑、相信自己的心理課題。當然,人可以練習表達,也可以慢慢培養對自己的信任;只是社會學提醒我們,在要求每個人「更有自信」以前,也該看看房間是替誰設計的。誰從小就熟悉這裡的語言?誰的穿著、口音與興趣會被當成正常?又是誰必須學會另一套規則,才有資格看起來毫不費力?真正值得改變的,也許不只是那個站在門外、努力讓自己顯得從容的人。當一個社會總把特定群體的生命經驗寫成標準腳本,自信便很容易成為特權投下的影子。看懂這件事之後,我們才有可能把問題重新問一遍:一個公平的世界,應該要求所有人學會適應同一間房間,還是讓更多不同的身體,都能在裡面自在地坐下來?
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